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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愤怒的乡村-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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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生哥这样回答着,跟着大家走了。
但他心里却起了从来不曾有过的恐慌。他知道乡长一出场,这祸事就不小了。
乡长傅青山是借过阿如老板许多钱的。
但华生却并不这样想。他生来胆子大,也向来看不起傅青山的鬼头鬼脑。一句话不合,他还准备痛打他一顿的。这三个拿手枪的保卫队是烟鬼,当不住他一根指头。
他们走完街道,往北转了两个弯,乡公所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所高大的楼房,是用傅家桥人的公款兴筑的,现在也就成了乡长傅青山的私人住宅。门前竖着“党国旗”,挂着一块很大的牌子:“滨海县第二区第三乡乡公所。”
兵士到得门口,把门守住了,只许华生和葛生哥进去。
过了院子,走进大厅,领路的一个兵士叫他们站住了:
“在这里等。”他说着独自往里走了进去。
华生轻蔑地望了一望厅堂的华丽的陈设,拣着中间一把靠背椅子坐下了。
葛生哥不安地皱着眉头,不时咳呛着,踱着。
厅的正中央挂的一幅很大的孙中山的遗像。两边交叉着“党国旗”。下面一横幅大字的遗嘱。伟人的相片和字画挂满了墙壁。一些红木的椅子和茶几。正中的桌上陈列着好几只古玩似的磁器。
兵士进去了许久,不见里面的动静。华生不耐烦起来了。他拍着桌子,大声叫着说:
“肚子饿了!快来说话!”
“你不要心急呀……”葛生哥惊惶地说,“他总要吃足了烟……”
“哼……看我给他一顿点心!”华生气冲冲地说。
“哈,哈,哈……”
里面一阵笑声,乡长傅青山出来了。
他瘦削苍白,戴着黑眼镜,八字胡须,穿着白纺绸长衫,黑纱马褂,白底布鞋,软弱地支着一根黑漆的手杖,一手挥着折扇,笑嘻嘻地缓慢地摆了出来。
“喔,难得,难得,弥陀佛,你真是好人!不要说傅家桥找不到第二个,走遍天下怕也难得的……请坐,请坐,怎么站着呀?都是自己人……”
葛生哥张惶地不晓得怎样才好,只是呆呆地站着垂着手,喃喃地说:
“承乡长……”
“喔,这位是谁呀?”傅青山转过头去,从眼镜边外望了一望不动地坐着的华生。“就是令弟华生吗?生得好一副相貌,少年英俊……”
“不错!我就是华生!”
华生轻蔑地望着他,把左腿又到右膝上。
“有人到我这里来诉苦,说是你,弥陀佛,”他转过脸去,对着葛生哥,“说是令弟打毁了丰泰米店,这是真的吗?……”
“打死了他,又怎样?”华生说着,把两脚一蹬,霍地站了起来,愤怒地望着他。
“华生!这算什么呀!”葛生哥着了慌。
“打就打!我怕谁!”华生大声回答着。
“乡长……”
“哈,哈,哈,没有什么,小事,弥陀佛,你兄弟年轻,阿如老板本不好,埠头是大家的……你兄弟气还没消,我们以后再说吧,自己人,我会给你们讲和的……”
“谁给他讲和!”
“平一平气吧,年青人……弥陀佛,你真是好人,带着你兄弟回去吧,你晚上再来。”他低声加上这一句。
“全靠乡长帮忙……”葛生哥感激地说。
“看你怎么讲来!我怕谁?”
华生说着往外走了。
“哈哈哈,慢走慢走,弥陀佛,自己人,有话好说的……”
傅青山支着手杖,望着他们出去了,摇了一摇头,喃喃地说:
“好凶……那样子!”
接着他提高喉咙,命令着门口的兵士说:
“把大门关上!”

雨点跟着风来了。最先是零乱的,稀疏的,悄声的洒着,仿佛侦察着什么似的,接着便急骤地,密集地,怒号地袭击着田野、树木、河流、道路与房屋,到处激起了奔腾的浓厚的烟幕,遮住了眼前的景物。天空压迫地低垂了下来。地面发散着郁闷的窒息的热气。傅家桥起了一阵惊惶的匆忙的纷乱以后,不久便转入了安静,仿佛到了夜晚似的,屋外的工作全停止了。
葛生哥从乡公所出来后,只是低着头走着,什么也没有注意。那些喧嚷的人群是怎样散去的,他的阿弟华生在什么时候和他分了路,到哪里去了,他都不知道。他甚至连那大滴的雨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脚步本来是慢的,现在更加慢了。他的心里充满了懊恼和忧愁。年纪过了半百了,苦味的生活原也尝够了的,看惯了的,但这次事情却使他异常的恐慌,感觉到未来的祸事不可估量。倘使是他自己闯下的祸,那是决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最能忍耐,怎样也可以屈服。但是华生可就不同了,他是有着一个怎样执拗怎样倔强的性格。他什么事情都不能忍耐,不肯屈服。他太直爽,太坦白,太粗暴,太会生气,而他又年纪轻,没有经验,不晓得利害。他现在竟和阿如老板结下了怨,还冲犯了乡长傅青山。那是多么厉害的对手!一个是胖子,一个是瘦子;一个有钱,一个有势;一个是凶横的恶鬼,一个是狡诈的狐狸。这两个人,这个靠那个,那个靠这个,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现在华生和他们一道结下了仇恨,他们愈加要合得紧紧的来对付华生,那是必然的。而华生,又怎样能对抗他们呢。……”
葛生哥这样想着,不由得暗地里发抖起来了,他是最怕多事的人,现在这天大的祸事竟横在他眼前,将要落到华生头上了!……不,这简直是落在他头上,落在他一家人的头上!他和华生是亲兄弟,而华生还没有结婚,没有和他分家。谁是华生的家长呢?葛生哥!无论谁说起来,都得怪他葛生哥一个人。不,即使他是一个有名的好人,人人称他为“弥陀佛”,谁也不会因华生闯了祸来怪他,责备他,做出于他不利的事情,但华生的不利也就是他的不利,也就是他一家的不利。他和华生是手足,是左右两只手臂,无论在过去,在现在,在未来,都是不能分离的,都是互相倚靠着的。况且他现在已经老了,精力已经衰退得利害,华生还能再受到打击吗?他只有华生这一个兄弟。从华生七八岁没了爹娘,他爱护着他一直到现在,虽然费了多少的苦心苦力,他可从来不曾起过一点怨恨。他是多么的欢喜他,多么的爱怜他。他简直为了华生,是什么都愿意牺牲的,甚至连自己的生命。华生从小就是一个非常淘气的孩子,现在也还没有十分变。他虽然对他不大满意,他可不愿意怎样的埋怨他,要劝他也是很委婉的绕着圈子说话,怕伤了他这个可怜的七八岁就没了父母的兄弟的心。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是没有什么希望了,但他对于华生却抱着很大的希望,很大的信仰。他希望他什么呢?信仰他什么呢?甚至连他自己也很模糊。但总之,他希望华生有一个比他更好的将来,也相信他一定会做到这步田地。然而现在,不幸的预兆却来到了……
“又是这个样子!”葛生嫂忽然在他面前叫了起来,睁着惊异的眼睛盯着他,又生气又怜悯似的。
葛生哥清醒过来了:原来他已经到了家里。
“你看呀!你这个不中用的人!”葛生嫂继续地焦急的叫着。“衣服全打湿了,衣服!落水狗似的!这么大的雨,不晓得在哪里躲一躲吗?不晓得借一顶伞吗?什么了不得的事呀,又苦恼得糊涂了!哼!你简直……”
“什么了不得,你看吧……”葛生哥喃喃地回答说。
“又是天大的事来了呀,又是!就不要做人了吗?你看你淋得什么样!再淋出病来吗?”葛生嫂一面说着,一面开开了旧衣橱,取出一套破旧的蓝布衣服来。“要是一连落上几天雨,我看你换什么衣服,穿来穿去只有这两套!两三年来也不做一件新的……还不赶快脱下来,一定要受进湿气吗?生了病,怎么办呀?哪里有钱吃药……”
她这样说着就走近葛生哥身边,给解起钮扣来。葛生哥仿佛小孩似的由她摆布,一面也下意识地动着手臂,换上了干衣服。他到现在也还没有仔细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湿得什么样子和葛生嫂的一大串埋怨话。他的思想全被那苦恼占据了。
他在想怎样才能使这件事情平安的了结。阿如老板在村子里虽然不是一个好人,但他对阿如老板可是相当的好的,如同他对待所有的傅家桥的人一样。他并不向任何人讨好,同任何人献殷勤,也不得罪任何人。谁要是用着他,托他做事情,要他跑腿,要他买东西,要他送信,要他打杂,他总是不会推却的,即使病了,也只要有几分气力可用。他对阿如老板,一向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帮忙,只要阿如老板托了他。昨天下午,他还给阿如老板到城里去来,背着一袋,提着一篮。
他们中间,他想,情面总是有的。华生的事情,不管谁错谁不错,看他的情面,说不定阿如老板是可以和平了结的。阿如老板需要他帮忙的事情正多着……
“又是半天没有话说,”葛生嫂抱着一个最小的孩子说了。“皱着眉头,烦恼着什么呀?”
“我在想怎样了结那……”
“要乡长傅青山立一个石碑,说那个埠头是傅家桥人都有份的!要阿如老板消我们的气!”葛生嫂立刻气冲冲的说,她的眼光发火了。
葛生哥摇了一摇头:
“你女人家懂得什么,这是小孩子的话……”
“什么!看你这个男人!……”
“华生打坏了人家的店铺,你知道吗?”
“没打得够!”葛生嫂咬着牙齿说。
“这就不该了。”
“谁叫他丢出秤锤来呀!好野蛮,打在华生的头上还活得成吗?”
“华生先打了他。”
“谁先动手?谁先动手呀?华生站在埠头上好好的,又没理他,他要跑出来骂他,要拿棍子来打他!风吹了糠灰进他的店堂,和华生有什么相干!他为什么不把店堂的门关起来?为什么不把这爿店开到别处去?轧米船停在那里,我们就不能轧米吗?我们不要吃饭吗?埠头是他的吗?是他造的吗?他是什么东西呀!哼!……”葛生嫂一连说了下去,仿佛瀑布似的。
“算了,算了,你又没在那里……”
“许多人在那里!谁都看见的!你聋了耳朵,没听见大家怎么说吗?”
“你老是这样,对我这样狠做什么……我又没偏袒谁……”
“羞呀,像你这样的男人!还说我女人家没见识!谁吃的米?谁家的谷子?华生是谁的亲兄弟?你还说没偏袒谁!一家人,拳头朝外,手腕朝里,忘记了这句俗话吗?你现在倒转了来说华生不对,不就是偏袒着人家吗?……”
“两边都有错,两边都有对,就好了。”
“华生错在哪里,阿如老板对在哪里呀?你说!你忘记了华生是谁了!倘若真是亲兄弟,就是错了也该说对的!你不能叫华生吃亏!……”
“我自然不会叫华生吃亏……我无非想两边都劝解劝解,和平了结。”
“亏你这个不中用的男人,说什么和平了结,人家一秤锤打死了华生,你也和平了结吗?……”
“算了,你不会知道我的苦处的,唉!……”
“你的苦处,你的苦处!再老实下去,我们都没饭吃了!”葛生嫂说着气忿地走进了厨房。
“唉,天下的事真没办法,连自己一家人也摆不平直……”
葛生哥叹着气喃喃地自言自语着,心中愈加苦恼了起来。他很清楚,倘若他和华生一样的脾气,那他早和自己的妻子和华生闹得六神不安了。他能退步,他能忍耐,所以他这一家才能安静地过着日子。傅家桥人叫他做“弥陀佛”,粗看起来仿佛在称赞他和气老实,骨子里却是在讥笑他没一点用处,连三岁的小孩子也看他不起。然而他并不生气,他觉得他自己这样做人是很好的。做人,做人,在他看起来是应该吃亏的,而他不过是吃一点小亏,欺侮他的人,怨恨他的人可没有。他相信这是命运,池生下来就有着一个这样的性格。他的命运里早已注定了叫他做这样的一个人。华生为什么有着一个和他这样相反的性格呢?这也是命运,命运里注定他是不吃小亏,该吃大亏的人,今天的事就很清楚。倘若他不和阿如老板争骂,就不会相打,就不会闯下祸事来。埠头,埠头,管它是谁的,反正不在他自己的门口,以后不去用也可以的。和阿如老板争执什么呢?
“唉,真是没办法……”他叹着气,失望地说。
“你老是这样,”葛生嫂从厨房走出来,把酒菜摆在桌上,瞪了他一眼,“一点点小事就摇头叹气的!”
一点点小事,你就偏不肯和平了结……
“气受不了。”
“什么受不了,事情既不大,委屈也不大的。”
“日子久着呀!”葛生嫂又气忿起来,叫着说了。“我们能够不到那个埠头去吗?不到桥西去吗?不在他的店门口走过吗?这次被他欺了,以后样样都得被他欺!那埠头是公的,我们傅家桥人全有份!”
“还不是,大家都有份的!你又不能搬到家里来,和他争什么呢?”
“有份就要争!不能让他私占!”
“争下去有什么好处呢?”
“没有好处也要争的,谁像你这样不中用。”
“唉,你和华生一样说不明白……”
“你和华生一样,就不会被人欺了,我们这一家!”
“算了,算了,你们哪里明白。唉,我不过看得远一点,也全是为的华生呵……”
葛生哥说着叹着气,咳呛起来了。他心里是那样的苦痛,仿佛钩子扎着了他的心似的。他一片苦心,没有谁了解他:连他自己的妻子也这样。
“是命运呵,是命运注定了,没办法的……”他翕动着嘴唇,暗暗自语着,但没有清晰地发出声音。他不想再说什么了,他知道是没用的。他只是接连咳呛着,低着头弓着背,半天咳不出一口痰来,用手们着自己的心口。
葛生嫂看见他这样子,立刻皱起了眉头,走过去拍着他的背。她的口气转轨了:
“有痰就好了,老是咳不出一口痰来……随你去办吧,急什么呢?我是气不过,才这样说说的,本来是个女人家哪!……你常常劝我们要度量宽些,你做什么要着急呢?……酒冷了,你还是喝两杯酒吧,解解闷也好……做人总要快乐一点才是……”
好说着给满满的斟了一杯,但同时又痛苦地皱上了眉头。她知道这酒是有害处的,尤其是对于咳嗽的人,然而葛生哥却只有这酒才能消遣他心中的苦闷。
葛生哥一提起酒,果然又渐渐把刚才的事情忘记了。他并不会喝酒,以前年青的时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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