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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食草家族 莫言-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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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阴惨,绿色泛滥,太阳像一块浸在污水中的圆形绿玻璃。九老爷周身放着绿光,挥舞着手臂,走进了那群灭蝗救灾的士兵里去。都是些年轻小伙子,生龙活虎,龙腾虎跃,追赶得蝗虫乱蹦乱跳。他们嗷嗷地叫着,笑着,十分开心愉快。我可是当过兵的人,军事训练残酷无情,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摸爬滚打够人受的。灭蝗救灾成了保卫着我们的庄稼地的子弟兵们的盛大狂欢节,他们奔跑在草地上像一群调皮的猴子。九老爷的怪叫声传来了,记录他叫出来的词语毫无意义,因为,在这颗地球上,能够听懂九老爷的随机即兴语言的只有那只猫头鹰了。它在大幅度运动着的青铜鸟笼子里发出了一串怪声,记录它的怪声也同样毫无意义,它是与九老爷一呼一应呢。从此,我不再怀疑猫头鹰也能发出人类的语言了。有十几个士兵把九老爷包围起来了,九老妈似乎有点怕。九老妈,休要怕,你放宽心,军队和老百姓本是一家人,他们是观赏九老爷笼中的宝鸟呢。他们弯着腰,围着鸟笼子团团旋转,猫头鹰也在笼子里团团旋转。那个吹号的小战士捏着一只死蝗虫递给猫头鹰,它轻蔑地弯勾着嘴,叫了一声,把那小战士吓了一跳。
后来,农业科学院蝗虫研究所那群研究人员从红色沼泽旁边的白色帐篷里钻出来,踢踢踏踏地向草地走来——草地上的草已经成了光杆儿,蝗虫们开始迁移了——连续一年滴雨不落之后又是一月无雨,只是每天凌晨,草茎上可以寻到几滴晶莹的可怕的露珠——太阳毒辣,好似后娘的巴掌与独头的大蒜,露珠在几分钟内便幻成了毛虫般的细弱白气。如今,只有红褐色的蝗虫覆盖着黑色的土地了。蝗虫研究人员们初来时洁白的衣衫远远望着已是脏污不堪,呈现着与蝗虫接近的颜色,蝗虫伏在他们身上,已经十分安全。名存实亡的草地上尘烟冲起,那是被士兵们踢腾起来的,他们脚踩着蝗虫,身碰着蝗虫,挥动木棍,总能在蝗虫飞溅的空间里打出一道道弧形的缝隙。蝗虫研究人员肩扛着摄影机,拍摄着士兵与蝗虫战斗的情景,而那些蝗虫们,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着村庄涌来了。


第九章
蝗虫们疯狂叫嚣着,奋勇腾跳着,像一片硕大无比的、贴地滑行的暗红色云团,迅速地撤离草地,在离地三尺的低空中,回响着繁杂纷乱的响声,这景象已令我瞠目结舌,九老妈却用曾经沧海的沧桑目光鞭挞着我兔子般的胆怯和麻雀般的狭小胸怀。这才有几只蝗虫?九老妈在无言中向我传递着信息:五十年前那场蝗灾,才算得上真正的蝗灾!
五十年前,也是在蝗虫吃光庄稼和青草的时候,九老爷随着毛驴,毛驴驮着四老妈,在这条街上行走。村东头,祭蝗的典礼正在隆重进行……为躲开蝗虫潮水的浪头,九老妈把我拖到村东头。颓弃的蜡庙前,跪着一个人,从他那一头白莽莽的刺猬般坚硬的乱毛上,我认出了他是四老爷。九老妈与我一起走到庙前,站在四老爷背后。低头时我看到四老爷鼻尖上放射出一束坚硬笔直的光芒,蛮不讲理地射进蜡庙里。庙门早已烂成碎屑,尚余半边被蛀虫啮咬的坑坑洼洼的门框。五十年风吹雨打、软磨硬蹭,把砖头都剥蚀得形同蜂窝锯齿,庙上开着天窗,原先图画形影的庙里粉壁上,留下一片片铁锈色的雨渍,几百只蝙蝠栖息在庙里的梁阁之间,遍地布满蝙蝠屎。恍然记起幼年时跟随四老爷进庙搜集夜明砂时情景,一只像团扇那么大的蝙蝠在梁间滑行着,它膨胀着透明的肉翼,宛若一道彩虹,宛若一个幽灵。它拉出的屎大如芡实,四老爷一粒粒捡起,视为珍宝。四老爷,你当时对我说,这样大颗粒的夜明砂世所罕见,每一粒都像十成的金豆子一样值钱……那时候庞大蝗神塑像可是完整无损地存在着的呀,只是颜色暗淡,所有的鲜明都漫漶在一片陈旧的烟色里了……沿着四老爷鼻尖上的强劲光芒,我看到了蜡庙里的正神已经残缺不全,好像在烈火中烧熟的蚂蚱,触须、翅膀、腿脚全失去,只剩下一条乌黑的肚子。四老爷礼拜着的就是这样一根蝗神的泥塑肚腹。西边,迁徙的跳蝗群已经涌进村庄,桑下之鸡与墙外之驴都惊悸不安,鸡毛煞驴股栗,哪怕是虫介,只要结了群,也令庞然大物吃惊。士兵们和蝗虫研究人员追着蝗群涌进村庄,干燥的西南风里漂漾着被打死踩死的蝗虫肚腹里放出的潮湿的腥气。
九老妈说:四老祖宗,起来呢,蝗虫进村啦!
四老爷跪着不动,我和九老妈架住他两只胳膊,试图把他拉起来。四老爷鼻尖上的灵光消逝,他一回头,看到了我的脸,顿时口歪眼斜,一声哭叫从他细长的脖颈里涌上来,冲开了他闭锁的喉头和紫色的失去弹性的肥唇:
杂种……魔鬼……精灵……
我立刻清楚四老爷犯了什么病。他跪在蜡庙前并非跪拜蝗虫,他也许是在忏悔自己的罪过吧。
四老爷,起来吧,回家去,蝗虫进村啦。
杂种……魔鬼……精灵……四老爷嗫嚅着,不敢看我的脸,我感觉到他那条枯柴般的胳膊在我的手里颤抖,他的身体用力向着九老妈那边倾斜着,把九老妈挤得脚步凌乱。
冷……冷……赤日炎炎似火烧,四老爷竟然说冷,说冷就是感觉到冷,是他的心里冷,我知道四老爷不久于人世了。
跳蝻遮遍街道,好像不是蝗虫在动而是街道在扭动。士兵们追剿蝗虫在街道上横冲直闯,蝗虫研究人员抢拍着跳蝻迁徙的奇异景观,他们惊诧地呼叫着,我为他们的浅薄感到遗憾,五十年前那场蝗灾才算得上是蝗灾呢!人种退化,蝗种也退化。
四老爷,您不要怕,不要内疚,地球上的男人多半都干过通奸杀人的坏事,您是一个生长在穷乡僻壤的农民,您干这些事时正是兵荒马乱的时代,无法无天的年代守法的都不是好人,您不必挂在心上。比较起来,四老爷,我该给您立一座十米高的大牌坊!回家去吧,四老爷,您放宽心,我是您的嫡亲的重孙子,您的事就算是烂在我肚子里的,我对谁也不说。四老爷您别内疚,您爱上了红衣小媳妇就把四老妈休掉了,您杀人是为了替爱情开辟道路,比较起来,您应该算作人格高尚!四老爷,经过我这一番开导,您的心里是不是比刚才豁亮一点啦?您还是感到冷?四老爷,您抬头看看,天是多么蓝啊,蓝得像海水一样;太阳是多么亮,亮得像宝石一样。蝗虫都进了村,草地上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您是不是想到草地上拉屎去?我可以陪您去,我多少年没闻到您的大便挥发出来的像薄荷油一样清凉的味道了。士兵们一个比一个勇敢,他们手上脸上都沾满了蝗虫们翠绿的血;墙外边那头母驴快被蝗虫压死了,它跟您行医时骑过的那头毛驴有什么血缘关系没有?它们的模样是不是有点像?鞭笞与“大铃铛”恋爱的那匹秀美母驴的行刑队里您是不是一员强悍的干将?您那时血气方刚、体魄健壮,八股牛皮鞭在您的手里挥舞着,好似铁蛇飞腾,飕飕的怪叫令每一个旁观者的耳膜颤栗,您也是心狠手毒,一鞭一道血痕,就是钢铁的身躯也被您打碎了,我的四老爷!人,其实都跟畜生差不多,最坏的畜生也坏不过人,是不是呀?四老爷,您还是感到寒冷吗?是不是发疟疾呢?红色沼泽里有专治疟疾的常山草,要不要我去采一把熬点汤药给您吃。发疟疾的滋味可是十分不好受,那真是:冷来好似在冰上卧,热来好似在蒸笼里坐,颤来颤得牙关错,痛来痛得天灵破,好一似寒去署来死去活来真难过。记得我当年发疟疾发得面如金纸,站都站不稳,好像一株枯草,是您不顾蚊虫叮咬,从红色沼泽里采来一把常山草,治好了我的病,救了我一条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为了采药,被沼泽里的河马咬了一口,被芦苇中的斑马打了一蹄子。您为了采到名贵中药,冒着生命危险深入沼泽,有好多次差点陷进红色淤泥里淹死。您一辈子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行善远比作恶多。您满可以正大光明地活着,良心上不要有什么不安。您现在还是那么冷吗四老爷?太好啦,不冷就好啦。“常山”不是草?对,我那时被疟疾折腾得神昏谵语,眼前经常出现虚假的幻影。“常山”是落叶灌木,叶子披针形,花黄绿色,结蒴果,根和叶子入药,主治疟疾。四老爷,我知道您活活是一部《本草纲目》,不过您用铁药碾子扎碎蝗虫团成梧桐子大的“百灵丸”出售,骗了成千上万的金钱,这件事可是够缺德的!……四老爷,您怎么又哆嗦成一个蛋了?您别抖,我听到您的骨头架子像架破纺车一样嘎嘎吱吱地响,再抖就哗啦啦土崩瓦解、四分五裂啦!说一千道一万,我们还是希望您能多活几年。


第十章
我和九老妈把抖得七零八落的四老爷暂时安放在一道臭杞树夹成的黑篱笆边上,让灼热的太阳照耀着他寒冷的心,让青绿的臭杞刺针灸着他冥顽不化的脑袋,让他鼻尖上的光芒再次射进蜡庙内,照亮蝗神的残骸和污秽的庙墙,让沾满灰土的蛛网在光明中颤抖,让团扇大的蝙蝠在光明中翩翩飞舞。庙里空间狭小,蝙蝠轻若柔纱,飞行得潇洒漂亮,游刃有余,永远没有发生过碰撞与摩擦……我记不清墨镜是什么时候滑落到街上的热尘埃里的了,蝗虫的粪便涂满了墨镜的镜片和框架。四老爷,您就要死去吗?您像一匹老狗般蜷缩在臭杞树黑暗的阴影里,当年主持祭蝗大典的威严仪表哪里去了?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想想真让人心酸!四老爷,那时候您穿着长袍马褂,足登粉底青布鞋,手捧着一只三腿铜爵,把一杯酒高高举起来——
蝗虫们涌进村来,参加村民们为它们举行的盛典,白色的阳光照耀着蝗虫的皮,泛起短促浑浊的橙色光芒,街上晃动着无数的触须,敬蝗的人们不敢轻举妄动,惟恐伤害了那些爬在他们身上、脸上的皮肤娇嫩的神圣家族的成员。九老爷随着毛驴,走到蜡庙前,祭蝗的人群跪断了街道,毛驴停步,站在祭坛一侧,用它的眼睛看着眼前的情景。几百个人跪着,光头上流汗,脖子上流汗,蝗虫们伏在人们的头颈上吮吸汗水,难以忍受的搔痒从每一个人的脊梁沟里升起,但没人敢动一下。面对着这等庄严神圣的仪式,我能够想像得到痒的难挨。
蝗虫脚上强有力的吸盘像贪婪的嘴巴吻着我的皮肤,蝗虫的肚子像一根根金条在你的脸上滚动。我和你——我苦恋着的水性杨花的女人——站在昔日祭蝗的场所,在距那次大典五十年的又一次蝗灾发生时,在蝗虫的包围和侵袭下,听我用语言和想像复活了那次大典的盛况。我清楚地嗅到了从你的腋窝里散出的熟羊皮的味道。有一匹蝗虫蹦到了你的红红的鼻头上,蝗虫眼睛明亮,好像戴着一副水晶眼镜。你的因为穿高跟鞋而变形的脚把其余一些企图爬到你身上去的蝗虫咯咯唧唧地踩死了。我看着你的不健康的脸,那只大蝗虫正在你脸上爬行着,你的眼里迸发出那种蓝幽幽的火花。五十年前的事情再次显现是多么样的不容易,这机会才是真正的弥足珍贵,你顺着我的手指往前看吧,在吹鼓手的鼓吹声中,四老爷持爵过头,让一杯酒对着浩浩荡荡的天空,吹鼓手的乐器上,吹鼓手皮球般膨胀的腮帮子上,都挂满了蝗虫。四老爷把酒奠在地上,抬手一巴掌——完全是下意识——把一只用肚子撩拨着他的嘴唇的蝗虫打破了,蝗虫的绿血涂在他的绿唇上,使他的嘴唇绿上加绿。四老爷始作俑,众人继发疯,你看到了吗?跪拜蝗神的群众骚动不安起来,他们飞舞着巴掌,噼噼啪啪,打击着额头、面颊和脖颈,打击着脊背、肩膀和前胸,巴掌到处,必有蝗虫肢体破裂,你是不是准备打自己一个嘴巴,把那只在你脸上爬动的蝗虫打死呢?我劝你打死它,这样,你才能真正品尝到红蝗的味道。我们吃过的蝗虫罐头都加了防腐剂,一点也没味。祭蝗大典继续进行,四老爷面前的香案上香烟缭绕,燃烧后的黄裱纸变成了一片片黑蝶般的纸灰索落落滚动,请你注意,庙里,通过洞开的庙门,我们看到两根一样粗细的红色羊油大蜡烛照亮了幽暗的庙堂,蝗神在烛光下活灵活闪,栩栩如生,仿佛连那两根雉尾般高扬的触须都在轻轻抖动。四老爷敬酒完毕,双手捧着一束翠绿的青草,带着满脸的虔诚和挤鼻弄眼(被蝗虫折磨的)走进庙堂,把那束青草敬到蝗神嘴巴前。我们恍惚感到,蝗神翅膀支腿,翻动着柔软的薄唇,龇出巨大的青牙,像骡马一样喀嚓喀嚓地吃着青草。四老爷献草完毕,走出庙门,面向跪地的群众,宣读着请乡里有名的庠生撰写的《祭蜡文》,文曰:
维中华民国二十四年六月十五日,高密东北乡食草家族族长率族人跪拜蜡神,毕恭毕敬,泣血为文:白马之阳、墨水之阴,系食草家族世代聚居之地;敬天敬地,畏鬼畏神,乃食草家族始终恪守之训。吾等食草之人,粗肠糙胃,穷肝贱肺,心如粪土,命比纸薄,不敢以万物灵长自居,甘愿与草木虫鱼为伍。吾族与蜡神族五十年前邂逅相遇,曾备黄米千升,为汝打尖填腹,拳拳之心,皇天可鉴。五十载后又重逢,纷纷吃我田中谷,族人心里苦。大旱三年,稼禾半枯,族人食草啮土已濒绝境。幸有蝗神托梦,修建庙宇,建立神主,四时祭祀,香烟不绝。今庙宇修毕,神位已立,献上青草一束,村醪三盏,大戏三台,祈求蜡神率众迁移,河北沃野千里,草木丰茂,咬之不尽,啮之不竭,况河北刁民泼妇,民心愚顽,理应吃尽啃绝,以示神威。蝗神有知,听我之诉,呜呼呜呼,泣血涟如,供献青草,伏惟尚飨!
四老爷拖着长腔念完祭文,吹鼓手们鼓起腮帮,把响器吹得震天动地,蝗虫从原野上滚滚而来,蝗虫爬动时的声响杂乱而强烈,几乎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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