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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食草家族 莫言-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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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个叔伯中,只逃脱掉我的爷爷。我们的老爷爷藏在什么地方逃脱了?父亲好像没听到我们的询问,继续着他的麻木叙述。德强抽搐着鼻子把村子里搜索了三遍也没找到。后来天说:“他是我们的亲舅舅,放他一马吧。”地说:“亲舅舅更该死。”天说:“找不到只好罢休。”
中秋之夜,村子里一片欢腾景象。父亲说打谷场上点燃了一大堆松木,火光熊熊。四十八个以花卉命名的父亲的堂姐妹们,全部集中在一起。她们中只有几个年纪小的在小声哭泣,大的却都似乎很镇静。
父亲说天和地端坐在一张八仙桌子旁,仔细地擦拭枪支。父亲说他希望表兄们玩个利索的,一顿枪子儿扫倒她们就算完事。不要再变换花样,他说他并不是怕,而是疲劳。因为表兄们每变换一种杀人方法就需要器械,而寻找各种器械的繁琐任务就落在父亲他们身上。
父亲说天站起来,大声说:“表姐们,表妹们,我是你们二姑姑的儿子,是你们的表哥或者表弟。我早就听说你们个个美丽,如花似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们的二姑姑让我带给你们每人一件礼物,这就是——”他举起一个小小鹿皮口袋,晃晃,里边哗啦啦地响着,“待会儿你们每个人摸一件。你们猜猜,这里边装着什么?是金子?是宝石?都不是,这里边有四十八张骨牌,每个牌上都用刀刻着一种刑法,这是你们二姑姑多年的研究成果,你们真是好福气。”天把口袋扔到桌上,说:“你们别怕,执行刑法时,你们的二姑姑会来观看,现在,我先把每样刑法解释一下,然后你们就来摸骨牌。”
父亲说天像背书一样背着:“第一种,彩云遮月,也叫‘戴驴遮眼儿’,这刑法的施行方法是:用利刃把受刑者额头上的皮肤剥下来,遮住双眼。第二种,去发修行,此刑的施行方法是:用一壶沸水,浇在受刑者头上,把头发一根也不剩地屠戮下来。第三种,精简干部,干部者,五官也,此刑即是用利刃旋掉受刑者的双耳和鼻子。第四种,剪刺猬,此刑的实施:用锋利剪刀将受刑者全身皮肉剪出~些雀舌状,像你们的娘过年时做面刺猬时那样。第五种,虎口拔牙,这刑法简单,就是用钳子把受刑者的牙齿全部拔下来。第六种,油炸佛手——用滚油将受刑者的十指炸焦。第七种,高瞻远瞩——用滑车将受刑者高吊起来。第八种,气满肚腹——将气管子插进受刑者屁眼往里打气。第九种,步步娇——赤脚走二十面烧红的铁鏊子……”
父亲说天一口气说完了四十八种酷刑,连半句废话也没有。他说:“你们的二姑姑不忍伤了你们的性命,这些刑法,只要施刑方法得当,保证死不了人。所以希望你们要积极配合,不要反抗、挣扎,否则会更难受,弄不好还有性命危险。你们的二姑姑说:食草家族的女孩子,都不是平凡人物,都是注定横行世界的角色。只要你们能咬牙熬过这一关,往后,世上的人就奈何不了你们了。”
父亲说天把口袋扔在桌上,说:“表姐妹们,来吧,每人摸一张,谁也脱不了,早晚脱不了。”
父亲说他的四十八个姐妹们,齐声嚎哭着排起了一字队形,走到桌前,每人从口袋里摸了一张刻有刑名的骨牌。
摸牌完毕,天说:“各人收好自己的牌,谁丢了谁死。”
父亲说月光皎皎,火光熊熊,晚风清凉,虫鸣唧唧,中秋夜晚十分美好。天命令他们分头去准备施刑所需要的各种器具,任务虽然艰巨,但他们欢腾而去。
忙了整整半夜,父亲说他的腿硬得像两根木棍子一样,再也挪不动了。八仙桌子周围堆着他们堂兄弟三人从各家搜集来的刀子、剪子、绳子、棍子、鏊子、铲子、镰刀、镢头、水壶、铁锅、扫帚……其中有施刑需要的,也有不需要的。万事俱备,只等二姑到来,但二姑迟迟不来。火堆里的松木燃烧将尽,火苗子渐渐疲软瘦弱,但月光却愈发皎洁起来。那晚上的月亮大得让我再也不要看月亮,那晚上的月亮亮得呀从此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样亮的月亮,那晚上的月亮是不是月亮谁也说不准。偌大的天上,没有一颗星,没有一丝云,但却有白色的、铜板般大的雨点稀疏地砸下来,过一阵又一阵。打谷场外的田野里,原本碧绿的植物变成一片银色的海洋,雨打叶片的声音让我心中恐慌,二姑为何还不到?松脂的香气、姐妹们眼泪的味道弥漫在月光中,嗅着这味道我心中焦急,二姑怎么还不到?二姑啊,你快些来吧!我们脑子里鲜明地晃动着二姑的身影,她骑马挎枪出现,也许是乘坐花轿出现;有兵们鸣锣开道、也许是吹鼓手鼓瑟吹笙簇拥。总之,二姑的出现必将是一个辉煌的时刻,我知道不仅仅我在盼望着、不仅仅我的那几个堂哥们盼望着、连那些手握刑名骨牌的姐妹们也在盼望着。她们的心情,类似出嫁女的心情、不是恐惧也不是高兴,哭不代表悲伤笑也不代表欢乐。父亲说她们哭够了笑够了等烦了等腻了便聚成一堆搂着抱着唧唧喳喳嘀嘀咕咕,伸出你的手,伸出我的手,伸出她的手,她们伸出手,探着头,互相观看着对方手中骨牌上的刑名,并在没征得两位表哥同意之前开始交换骨牌。菊花用“精简干部”换了兰花的“彩云遮月”,桃花用“油炸佛手”换了梨花的“高瞻远瞩”,莲花和牡丹都要用手中的骨牌换水仙的“剪刺猬”,水仙坚决不换,三个人先是争执后是推搡最后打成一团。姐妹们滚成一团,秩序大乱。天心烦意乱地骂她们,甚至过去拉架,不知被谁贴了一个耳刮子。他捂着脸退出来,无可奈何地说:打吧打吧!等你们二姑来了再收拾你们。他这句话竟奇妙地制止了混乱。姐妹们整整容貌,看看天和地,不语,突然一个说:二姑什么时候到?!然后一齐发问,如同质问。天和地无法解释。地踏着梯子爬上房,向远处眺望。一会儿下来,什么也不说。望到没有?望到了吗?地有些窘,不语。姐妹们骂天骂地。骂倦了,便哈欠连天。天和地也打起哈欠。哑巴像堵墙一样倒了,接着便发出了响亮的鼾声。痴子抱着一把竹扫帚睡了,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父亲说一阵困倦袭来,眼睛随即迷糊了,眼前的一切都晃动起来,那些姐妹们,一个个摇晃着,倒也,倒也。父亲身子一软,同样倒也,倒在被夜露和白雨打湿的地上,沉沉地睡去。


第十一章
我们默念着那古老的谚语:“东虹雾露西虹雨,南虹收白菜,北虹杀得快。”想像着七彩的北虹在天上横亘的情景,崇拜着父亲的二姑我们的二姑奶奶,神化着父亲的表兄弟我们的表叔,心里生出许多说出来就会犯错误的念头。一只猫从我们面前油滑而过,于是我们困倦交加,哈欠连天,鼻涕和眼泪齐流。父亲冷笑一声,指着我们说:倒也,倒也!我们便倒在他老人家脚下。
父亲扛起锄头下地,我们进入梦乡。


第六梦马驹横穿沼泽
“他们为啥非要穿过沼泽,非要穿过沼泽到这边来,这边难道果然就比那边好?那边难道就不生长地瓜和茅草?为什么非要横穿沼泽?绕点路走好道不行吗?费那么多辛苦死那么多人值得吗?……”
——生蹼时代那个著名的小杂种滔滔不绝的疑问惹得他心情烦闷,便啐一口唾沫,从草地上站起来,不忘记拍拍屁股上沾着的草屑,对准低头吃草的远处的牛群走去。
生蹼的小杂种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的背影,一直望酸了眼睛,把他送进了暮色沉沉的墓地里。他——就是小杂种?——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坐在那里?——就叫他小杂种吧,坐在那里……
就算他坐在那里放牧牛羊吧——所有的讲述,总是被一代一代求知欲过分强烈、性情又特别着急的小家伙打断——这也是革命传统代代流传的一种表现形式。
天眼见着就要黑了,牛羊自动地靠拢过来,母牛蓝色的眼睛里忧伤巨大,母爱泛滥,脊梁微微躬起,牛犊子用脑门子撞击着母牛的乳房,呱唧呱唧响。
爷爷对我说——爷爷死去若干年啦——我对拖着黄鼻涕的孙子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着我爷爷到这儿来放牧牛羊,他对我说这说那的。那时的太阳比现在白,沼泽嘛跟现在差不多,三棱草上沾着一串串油蚂蚱,火红色,一烧滋啦滋啦冒油……”
我孙子把一只烧焦了的蚂蚱扔在嘴里。
……小杂种晃晃脑袋,我爷爷说,好像打尿颤一样。这个小杂种每天傍黑总是坐在那个地方:往南是红色淤泥大沼泽,往东是草地,往西是草地和庄稼地,北边有个小村子。草地上有三棵大柳树,像三个垂头丧气的大汉子一样。小杂种就坐在那儿等候那个“他”——一个黑巴鱼样的瘦男人。瘦男人总是日头刚冒红时从那片乱七八糟地生长着杂树的坟墓堆里走出来,和小杂种一起玩耍,讲横穿沼泽的事——他们也烧油蚂蚱吗?——爷爷问他爷爷我问我爷爷我孙子好奇地问我——我折了一根草棍,刮掉他的即将入口的黄鼻涕,回答道:当然!当然!
看到孙子漆黑的眼,我的心头浮起了一阵悲凉,一阵悲凉从容不迫地浮上我的心头。傍晚时分,草地虽然照样热咕嘟,但从沼泽吹出来的风,却已经凉爽,淤泥的味道渗进我们的骨髓。
一转眼就是七十岁,梦到死人的机会越来越多,死期要到了,心里很高兴。
……最初,小杂种坐在那儿,用草棍捅蚂蚁窝,瘦得像一道黑烟的男人在他身后冷冷地笑着。小杂种并不吃惊——因为这笑声很熟悉,族里的长者都是用这种声音笑。他把一只粉红色的蚂蚁诱到草棍上,让它沿着草棍往前爬,爬到顶端,如同面临万丈深渊,蚂蚁搔首踌躇。他感到了恐怖。一只黑色的脚,宛若一只独立的怪物,漫过他的肩头伸到他的面前。他闻到脚上的味道:幽幽野菊香。蚂蚁跳上他的过分突出的脚趾,很快地往上爬,爬过脚背,爬上脚踝,看不见了就扭脖子回头:黑瘦的男人青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坚硬的唇边漾着青苔状的微笑,嘴里是两排钢铁牙齿……
我爷爷对我说:小杂种打量了黑色男人一会,冷不丁地问:“你是谁?”黑色男人回答:“我是我。”他们俩就这样认识了。第一天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什么也没说,第三天上,傍黑了,黑色男人说:“明天我给你说件事。”
“说的是马驹穿过沼泽的事吗?”我孙子好奇地问,“马驹为什么要过沼泽?沼泽南边难道没有好草让它吃吗?……”
“不许打岔!”我爷爷对我呵斥,我对孙子说,“不许打岔!”
草地上……油蚂蚱蹦来蹦去,我稚嫩的皮肤被油蚂蚱弹打得生痛……我苍老枯槁的皮肤上站着一只油蚂蚱,火红鲜亮的颜色,油润有光泽,它如同玉石雕就,活脱脱一个宝贝物儿,它脚上的吸盘弄得我皮痒痒,抬手擦掉了它……爷爷,蚂蚱碰得我肉痛,孙子哭咧咧地说着。我们到三棵柳下去吧,那里草少蚂蚱也少。
我被爷爷讲述的黑色男人吸引着,几乎见到了他的面容,头发蓬松着,恰如一股黑烟……爷爷打死了站在他胳膊上的油蚂蚱,领我到了三棵柳下。
……第三天一大早,小杂种就来到了这里,把两头黄牛十二只绵羊散漫在草地上吃草,他坐在树下等黑色男人。草上露珠扎着绵羊们的嘴,它们啊啾啊啾地打着响亮的喷嚏。日头刚一冒红,黑色男人就出现在小杂种面前。小杂种问:“你吃了饭啦没有?”黑色男人说:“我喝了一巢蜜。”——一巢蜜是多少?鬼知道!鬼知道一巢蜜是多少——我给你讲个马驹过沼泽的故事吧!很早很早以前啦,有一群人赶着一匹母马从南边过来,走进沼泽之后,母马生了一匹马驹子,红色的,紧接着母马就死了,就剩马驹自己了。那群人也死了若干,最后剩下一个小孩,男孩。男孩和马驹抱在一起,呜呜地哭起来,哭呀哭呀,把眼泪都淌干啦……
小杂种夜里睡得不好,不由打起呵欠来。
黑色男人说:“好好听着!孩子!”
小杂种说:“这故事一点也不好听!你骗我一大早跑来,连饭都没顾上吃,你领我吃蜂蜜去。”
黑色男人从地上揪了一朵花,撕了两片草叶,放在手心里揉搓烂了,吹了一口气,往空中一扬,一群蜜蜂飞舞着。在一棵草上垒了一个窝。采来花粉、海水、屎尖——最甜的东西要用最臭的东西来造——酿出一巢蜜,给小杂种吃了。吃了蜜,小杂种不困啦也不饿啦,听黑色男人继续讲。
……小马驹用舌头舔舔小男孩的脸,说:小哥哥,别哭啦。小马驹是母的,两只大眼蓝汪汪的,双眼皮,长睫毛,鼻唇又嫩又红,像玫瑰花瓣一样。小男孩摸着马驹的脸,说:小妹妹,我听你的话,不哭啦。我比你大,我怎么能哭呢?男孩和马驹找了块硬地方,吃了一点东西:马驹吃草,男孩吃草籽。吃饱了,就一起跋涉沼泽……
刚讲到这里时,就听到沼泽地一声怪响,如同虎啸,黑色男人和小杂种都震悚不浅,延颈开口,也算目瞪口呆,往那一丛丛灌木里看。
我记得当年爷爷说到这块时,我也不禁歪了头,怯生生地望着那连绵不断地延伸到沼泽深处的红色灌木丛。那又是傍晚,阳光凉森森的,沼泽里升起一团团烟雾。灌木枝条嚓嚓嚓摆动一阵,然后便一动不动,静寂无声,牛羊已自动围绕过来,眼睛里都流露惊惧之色。
“是什么鸟儿叫?”小杂种问黑色瘦男人。
黑色瘦男人正死盯着已经静静如画的沼泽地与沼泽地里如花如絮的烟瘴发呆呢。他的深凹在凸出的眉棱骨下的双眼锐利,宛若发现了野兔的鹰隼。
小杂种又问他,并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大腿侧——后来的人都说那黑色男人的大腿像石头一样坚硬像冰块一样凉。
“是苍狼在叫。”他回答着,其实更像自言自语着。灌木丛深处又发怪声,似狗叫非狗叫似狼嗥非狼嗥,仔细辨别则认为近狗声而远狼声。灌木摇动,静止,怪声在死寂的沼泽里回荡。我当时吓得尿颤现在却习以为常,孙子用兽爪般的小手紧紧地抓住我的皮。他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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