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嘴毛 作者:妄起无明-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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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晓曦扯了围裙站起来要往外走，“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挺好的，方铁军没伤着我。”
“可是……我……”柯双双一时接不上话，只好使出杀手锏，几步冲过去一把挎住了儿子的胳膊，“你别走啊，妈不说了还不行吗？！”
“还有我也说了很多次，不要再跟我提起方铁军。”
“好，不提不提。但是……让我再说最后一件行吗？”
“妈……”
“真的最后一件，跟嫣烟有关的，你不想听？”
柯晓曦无奈，“说吧。”
柯双双高兴极了，“是这样的。今天早晨铁军爸爸过来剪头发了。他说嫣烟昨晚从国外给他打电话交待了个任务，让他务必完成。可是他不好意思找你，就告诉我了。是嫣烟让铁军爸爸跟你转达她的原话。咳──”
说到这儿柯双双特意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弄得稚嫩了些，“我现在跟妈妈在一起生活的挺好，吴叔叔很忙，很少在家。我已经去了新学校，交了新朋友，但是我的英语不行，还得加强练习。我每周去看一次医生，不疼。妈妈说其实爸爸什么都知道，关于下雪那天的事我已经写信跟爸爸解释过了。所以柯叔叔不要再跟爸爸闹别扭。我下个月去北京，到时候柯叔叔一定要跟爸爸一起到机场来接我。”
这根本就不是方嫣烟的语气，明显是被人转述之后幼稚化了。不过柯晓曦没有细究，听完只是漠然地看着柯双双，“说完没有？”
柯双双自觉没趣翻了个白眼儿，“说完了。”
柯晓曦坐回到椅子上，“那继续剪头发吧。”
雪夜，欢乐谷。
方嫣烟问柯晓曦：“
柯叔叔，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你先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
“你想个办法，让我爸明天输了吧。”
“为什么？”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有病，他会担心的。法官问我的时候我也要说想跟着爸爸，要不他会伤心的。可是如果我爸赢了，我妈就会告诉法官这些好把我抢过去。我真的很害怕让爸爸、爷爷、奶奶还有大伯他们知道啊。不能让人把这个说出来啊，我一想可能会被很多人知道我的事我就难过得想死。”
“嗯……”柯晓曦脑海里回响着徐敏打给自己的电话犹豫了好久才下定决心，“办法我倒是有，不过我并不能保证什么。但本来你爸爸会嬴的可能性也很低，所以你不用太担心。”
“真的吗？！”
“真的。”
……
　
第七十五章

2012年2月4日；立春。北京。
柯晓曦拿出钥匙打开家门。太久没回来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感觉已经有些生涩。前几天中介打电话说找到了合适的买主儿，他是回来处理房子和车的。
简单收拾下屋子；勉强能住了；柯晓曦打开窗子想放放味道通通风；清冷的空气立刻灌了满屋。他这才发现：自己从进门到现在；不但完全没有想起喷消毒水；甚至连一次手都没洗过。
是啊；很多事情该改变的时候就要学会改变。比如工作；比如吃东西的口味，比如生活习惯；比如……想着某个人……柯晓曦掂掂手里的烟灰缸，咕咚一声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明天跟买家面谈，柯晓曦想着就要跟自己爱车告别了，便把车子开到4S店简单保养一下之后开上了街。
商场、电影院、酒吧、公司……柯晓曦慢慢开着车，有意无意地经过了各种自己熟悉和曾经常去的地方。
最后，不可避免地，柯晓曦的车行驶到了那时方铁军准备要开饭店的地方。缓慢地驶过几家相邻饭店的门前，斗大的五个字映入眼帘──小溪私房菜。
把车停到个隐蔽的地方，柯晓曦进了“小溪私房菜”对面的一家咖啡屋。找个临街的窗边坐下，柯晓曦拿着进门时随手抓的一本给客人准备的杂书遮住脸扭头朝对街张望过去。
“先生，您喝点儿什么？”一个面容清秀声音甜美的妹子把水单放到了柯晓曦面前。
“哦。”柯晓曦把书放到一边，要了杯英式红茶。
妹子拿着水单走了，柯晓曦拿起书来想再挡到脸前，结果一眼瞟见了书名──《乳房疾病的自我检测》。同时吧台那边传来了几个妹子窃窃私语和偷笑的声音。
红茶添了两次水，柯晓曦发现进出“小溪私房菜”的大都是年轻人。上班白领为主，偶尔也有学生。
“唉，我饿了，咱们点餐吧。”
“还要‘小溪’家的吧？”
“都连着吃了快一个月了，你不腻啊？”
“不腻，他家菜多好吃啊。而且啊，你见过他家老板没有？”
“哦──我说你这么懒的丫头怎么还老爱自己跑去买饭。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不过你别想了，那大帅哥是个G。”
“啊？不会吧？！他不是有个女儿吗？上个月过来看他还来咱们家了呢。”
“怎么会有女儿我不知道，不过听他家送餐的小
孩儿说他对女人没兴趣啊。”
“切！你们啊，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人家看起来对女人没兴趣，没准儿只是没遇到喜欢的类型。”
“得得得，别做白日梦了，你俩赶紧点菜。”
柯晓曦耳朵伸得老长听得正来劲儿，给他点茶的妹子打断了另外两个妹子的对话。接着她们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看菜谱。
“行了，我就要这个私房养生牛肉萝卜汤。”
“那我要秘制四小样儿。”
“我要白灼海鲜荟。”
“再猜一次那个绝密私房菜吧。我就不信永远猜不中。”
“你还真执着啊。猜吧。”
“嗯……唉──能想的都试过了，还有什么啊？”
“服务员。”柯晓曦实在忍不住了。
一个妹子跑了过来。柯晓曦指指面前的杯子，“麻烦您再给加点儿水。”
妹子拿起杯子要走，柯晓曦又把她叫住，“那个……”
“嗯？先生还要什么？”
“你们刚才说那个‘绝密私房菜’是什么啊？怎么还用猜？猜什么？”
“哦，那个啊。那是对面‘小溪私房菜’家的一个……算是特色吧。他家有道‘绝密私房菜’，据说是专门等一个什么人去吃的。但那菜没有菜名、没有图片、没有标价，只有一个提示。他们规定谁要是能按照提示猜对了那是什么菜的话，就可以免费在他们家吃一个月，当然人数是仅限一人。”
柯晓曦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有人猜对过吗？”
妹子撅起嘴巴摇摇头，“没有，开业到现在一个都没有。”
“你说那个菜有提示？什么提示？”
妹子把外卖菜单拿过来了。柯晓曦一眼就看见了‘绝密私房菜’下面的一行小字──提示：妈妈的感觉。
柯晓曦买单离开了咖啡书屋。
一个妹子来收咖啡杯的时候发现结账的小票上有字，她拿起来一看：绝密私房菜──鸡蛋羹。
柯晓曦停车的位置是胡同，路窄车多，他的车被一辆临时停在后面的车隔住开不出来了。等了半天也没人过来把车移走，他只好准备走回去看看，看附近的店里都有什么人他好进去问一下。
刚走到马路边儿上，柯晓曦就看见方铁军跟刚才给自己端茶的妹子正站在咖啡屋的门口。妹子手指着柯晓曦离开的方向，方铁军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柯晓曦赶紧躲到一棵树后，只见方铁军一路跑一路焦急地四处
张望。跑了十几步他又开始喊，“晓曦──晓曦──柯晓曦！”
很快方铁军经过了柯晓曦躲着的树。
忍了一会儿柯晓曦探出头：方铁军越跑越急，越喊越大声。路上的人纷纷侧目。一阵莫名的快感攀上心头，柯晓曦又把头缩了回去，这才发现自己心跳的厉害，噗通噗通地好像快要蹦出嗓子眼儿了。
吱嘎──一声急刹车从路上传来，柯晓曦一下子傻了：靠！不会吧！！！
疯了一样地挤进围观人群，柯晓曦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铁军──”
人群之中两个互相刮蹭了的车主扭成一团正躺在地上来回翻滚，柯晓曦这么一嗓子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发现是自己搞错情况，柯晓曦脸红到脖子根，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突然──
“晓曦。”
柯晓曦回头：人群里，扎着围裙的方铁军正直直地看着他。
小溪私房菜的一个包房。
方铁军摘掉围裙坐到柯晓曦的对面，“你最近……怎么样？”
柯晓曦尽量一脸平淡地看着方铁军，“挺好。你呢？”
“我？也挺好。”
“嫣烟呢？她回来看过你了吧？”
“她也挺好。”
柯晓曦垂下眼帘抿起嘴唇忍了忍，没能忍住，“秦远呢？”
方铁军没表现出任何的意外，很自然地回答：“回去香港了。他换了家公司。”
柯晓曦一抬眼，“他怎么没留下来跟你在一起？”
方铁军皱皱眉，“他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你那时不是答应了他？”
方铁军回忆一下，“呃……我想你是误会了。”
柯晓曦眯起眼睛歪过头，“误会？”
“嗯。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病了。”
“病？”
方铁军抬起一只胳膊杵到桌子上挠了挠头，“他以为自己得了艾滋病。”
柯晓曦先是皱起眉头继而瞪大了眼睛。
方铁军继续说：“那时我找他让他帮我，他说他很有可能感染了HIV。又说帮我可以，但要我答应他一个条件：如果两个月后他的HIV化验结果是阳性，他要我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能陪在他身边。
“就算是普通朋友，就算是朋友没有要求，我也会那么做的，所以我立刻就答应了。而且我告诉他，不管我这边的事会是什么结果，我都会陪他走过最后的时光。”
说到这儿方铁军停顿了一下
，柯晓曦立刻屏住了呼吸。
“年前他去做了最后的检测，HIV没问题。算是……死里逃生吧。他说自己鬼门关里走一遭大彻大悟了，他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要去找真正爱自己能陪他走过后半生的人了。”
柯晓曦不自觉地暗暗松了口气，“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是秦远的隐私，我没有权利不经他的允许就把这种事告诉其他的人。”
“那现在怎么又说了？”
“没有感染当然没问题。另外……他走的时候祝福‘你和我’了，我想要是不跟你说清楚，他的祝福就无效了。所以那应该算是默许吧。”
沉默片刻，柯晓曦没有再继续秦远的话题。
“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儿。为什么不回去找我？”
“我也需要时间仔细想想你我之间的事。而且……我老觉得你早晚还是会来找我的。”
柯晓曦咬咬牙，“要是我一直不来呢？”
方铁军笑了，“你明天要跟人谈卖房子和车的事吧？”
柯晓曦又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嗯……你明天看见买家的话，就算认不出来也会觉得面熟的。”
“是我认识的人？
“嗯。”
“是你知道的人？”
“嗯。”
“谁？”
“肖潇。”
“你让他买的？”
“去找你你不在，却看见了出售广告。所以……”
“他干嘛那么听你的话？”
方铁军难掩的得意，“死党么。再说在北京买房又赔不了。”
柯晓曦不说话了。
“怎么了？”方铁军拖着椅子朝他凑了凑。
“以前……”柯晓曦琢磨着措词，“我以为你就是个大大咧咧糊里糊涂永远长不大的大男孩儿，可是我现在才明白：其实男孩儿的心里住了头野兽。一头我驾驭不了的野兽。我就是你的猎物，只能按着你画好的路线前进，错了给一巴掌，逃跑就咬死，直到我乖乖走到你的嘴边，心甘情愿地被你吃掉。”
方铁军被柯晓曦的比喻逗笑了，“野兽？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爸就是个失败的驯兽师喽？”
柯晓曦没笑，过了好半天，他才看着方铁军一字一句地说：“我打算，用卖房子的钱，到别的城市，自己开一家公司。”
方铁军的笑容慢慢消失，眉心纠结到一处，他站起来走到柯晓曦面前把他拉了起来，“晓曦……对不起。也许这声道歉晚了一些，可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最真诚最发自
内心的。你说我心里住了野兽，好吧，也许你说的没错，我心里有个东冲西撞没人控制得了的另一个我。可它现在冬眠了，我又变回了那个二又迷糊的笨蛋。那我能不能请求你？留在我的身边，万一那个野兽又跑出来你要想办法驯服它。”
“如果……我说做不到呢？”柯晓曦的嗓音喑哑下去，眼圈也红了。
方铁军伸手抱住柯晓曦，“那世界上就没有人做得到了。你说你要去哪儿，我把饭店兑了跟你一起去。”
久违的怀抱温暖难以言表，柯晓曦低下头，“任何地方吗？”
方铁军把头埋进柯晓曦的颈窝，“任何地方，天涯海角，我再不会让你从我身边溜走。你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不是没有努力试着不再想起你，可我发现这比杀了自己还难。不想你我就没办法思考。这几个月以来，每天、每时、每刻，我都在后悔。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我恨所有的人，怪所有的朋友，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家伙。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再也得不到关于你的任何消息。
“我开始天天跑到你家楼下去看黑漆漆的窗口，还去你公司围追堵截，希望哪天能碰见你。后来我妈给我我来了电话，她说你回老家了，让我也回去。
“那个时候我突然清醒过来，仔细认真地回忆了自己都做过些什么。最后我决定，开起饭店，好好经营，等着你回来。我相信你早晚会回到北京的。再后来看见你家的售房广告，我当时就决定了：最起码你会回来处理房子，只要盯住，我就一定能再看见你，到时候不管你怎么骂我，我都跟定你了。真的，从今以后，方铁军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别想能把我赶走。你看行吗？”
说着话方铁军的手臂越收越紧，视线越来越模糊的柯晓曦缓缓抬手回抱住他，所有的委屈怨恨转眼间灰飞烟灭，“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喜欢你？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忘了你？是认识你之前被我伤害的人太多了吗？对，一定是这样，这是因果报应。”
“我跟你有过相同的疑问，我也问过自己无数次这些问题。不过……”方铁军抬起头，盯住柯晓曦的眼睛，两人目光交汇，“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人的一生就是这样──生命中总会遇到那么一个人，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出生入死，不需要什么刻骨铭心生离死别，你就是想踏踏实实地，跟他过上一辈子。”
“很幸运，我，遇到了你。”
──────正文终──────